铁流西进 鏖战六甲——1936年红二、红六军团云南浴血阻敌军

落叶无尘

1936年4月，红二、红六军团长征途经云南寻甸。为打通北渡金沙江的要道——普渡河口，红军与国民党军在六甲一带展开激烈战斗。在总指挥贺龙的率领下，将士们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运用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成功摆脱敌军尾追，彻底粉碎其围歼阴谋。这场战斗不仅为部队挺进滇西、北渡金沙江扫清了障碍，更为红二、红六军团最终与红四方面军在川康地区胜利会师奠定了坚实基础。
　　01、昼夜行军　抢占六甲险地
　　六甲地处寻甸县城以西50余公里，境内山高谷深、林密箐幽。可郎河蜿蜒穿境而过，两侧峭壁对峙，矗立着海拔2000多米的高山。

1936年2月21日，红二、红六军团发布的《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布告》（第四号）。   云南省档案馆供图
　　1936年3月底至4月初，红二、红六军团主力部队进入云南境内。红军的快速推进令国民党当局极为恐慌，随即调兵遣将，部署围追堵截。4月5日，蒋介石急令龙云出任滇黔“剿匪”总司令，企图利用两省‌兵员合力围歼红军。龙云一面加固昆明及云南各地城防治安，一面调遣滇军两个精锐旅和驻守昆明的靖卫第一、二团，赶赴款庄、普渡河一线布防堵截。与此同时，他又令孙渡纵队紧咬红军后路，穷追不舍，并出动多架战机轮番侦察轰炸，试图凭借空中优势迟滞红军前进，以配合国民党军围歼红军于普渡河以东一带。9日，孙渡纵队所辖两个旅共2700余人向可郎河进发。一旦他们率先抵达，便会与正面堵截之敌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届时红军将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且敌我力量悬殊极大，敌军装备精良、弹药充足，人数亦占明显优势，而红军长途跋涉、疲惫不堪、补给困难。一场恶战已然迫在眉睫。

红二、红六军团长征过云南路线图(云南省档案馆供图)
　　面对敌军前后夹击、步步紧逼的危急局面，红二、红六军团总指挥部临危不乱，冷静研判敌情，精准识破敌人阴谋。贺龙果断确立“运动防御、先机制敌”的作战方针，决定抢占六甲，依托有利地势阻击追兵，为主力部队赢得转移时间。选择六甲作为阻击战场，绝非一时权宜，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战略决策，具备双重优势：其一，此地山势险峻、制高点密集，红军抢先占据阵地后，能够居高临下、凭险固守，掌握战场主动权，对追兵形成出其不意的战术压制；其二，红军此前途经六甲时，军纪严明，对百姓财物从不妄取分毫，所到之处皆以礼相待，与当地群众建立了深厚感情，民心基础扎实。正因如此，六甲之战成为关乎部队渡江突围的关键性战役。
　　贺龙当即下达严令：“赶到六甲，最好赶过六甲！”他强调，越能抢在敌人前面抵达战场，我军就越主动灵活，敌人的处境就越发不利。担负此次阻击重任的是红二军团第六师。在师长郭鹏、政委廖汉生的指挥下，红六师迅速召开作战会议，仔细研究敌情地形，敲定了伏击阻敌、撕裂敌军合围口袋的核心战术方案。
　　4月9日凌晨，夜色正浓、万籁俱寂。红六师全体将士沿可郎河全速奔袭，在崎岖陡峭的山间小路上向着六甲奋勇挺进。大家脚穿草鞋、肩扛简陋武器，凭借顽强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在黑暗中与时间展开赛跑。
　　02、浴血鏖战　狠挫敌军锐气
　　9日上午10时，红六师十八团先头部队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率先抵达六甲石蜡坨垭口。将士们刚站稳脚跟，便与穷追不舍的孙渡纵队第七旅龚顺壁部猝然遭遇。敌军此前判断红军早已向西纵深挺进，完全没有料到我军会折返设伏、就地阻击，故而行军途中戒备松懈、毫无防范之心。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搏杀，就此拉开帷幕。
　　红军依托居高临下的优势地形率先开火，打了龚顺壁部一个措手不及。敌军先头部队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伤亡惨重，阵脚大乱，残余兵力惊惶失措、紧急后撤。趁敌军陷入混乱之际，红六师迅速完成阵地布防：十七团火速抢占贾白山南侧主峰，依托陡峭山势构筑起第二道坚固防线；十六团则控制北侧制高点，形成南北呼应、层层设防的立体阻击态势。三道防线如同连环铁锁，将敌军死死挡在垭口之外。但随后，回过神来的敌军迅速重整兵力，凭借精良装备、充足弹药及人数优势，在炮火的掩护下疯狂进攻。他们采取正面强攻与两翼包抄相结合的战术，向红军垭口阵地发起轮番冲锋。一时间，战场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密集的炮弹如雨点般覆盖红军阵地。敌军蜂拥而上、步步紧逼，企图压垮红军防线。我军将士依托密林、岩石、壕沟等天然屏障，沉着应战、顽强阻击，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殊死搏杀。枪声、喊杀声、刺刀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双方伤亡不断增加。据郭鹏战后回忆：“敌人冲上了十八团阵地的前沿，双方拼起刺刀，接着十七团阵地上也展开了肉搏。十六团因为子弹打光了，不得不让敌人爬上山来，用枪托一个一个地往下掀。”简陋的武器装备、悬殊的火力对比，丝毫未能动摇红军将士坚守阵地的钢铁意志。全员上下抱着必死的决心，拼尽全力守护每一道防线。
　　激战之中，红六师指挥部敏锐察觉到，单纯固守防线、与敌拼消耗，只会使我军陷入被动挨打的不利局面。按照贺龙“一定要狠敲敌人”的作战指示，前线部队迅速调整战术部署，由十八团牵头组织精干力量，抓住战机发起反冲锋。当敌军又一次攻势受挫、阵型出现散乱之际，十八团的勇士们如猛虎下山般从阵地上跃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敌军，顿时打乱对方的进攻节奏。大家越战越勇，依托阵地优势乘胜反击，连续打退敌人十几次大规模进攻，牢牢守住核心阵地，将敌军锐气一次次挫败，始终未能让其逾越防线一步。战斗一直持续到9日午后，阵地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下午14时，敌军主力再次集结，在密集炮火掩护下发起新一轮猛攻，10余次冲锋均被红军将士顽强击退。但激战中，我军弹药消耗殆尽、伤亡不断增加，阵地防御缺口逐渐扩大。与此同时，敌军后续增援部队源源不断抵达，战场局势愈发危急。为减少伤亡、保存有生力量，15时，郭鹏果断下令十八团撤离石蜡坨前沿阵地，退守贾白山南侧主峰，与十七团汇合，共同固守第二道防线。敌军见红军后撤，以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即将溃败，随即集结全部兵力发起总攻，战斗进入白热化状态。整个贾白山炮声隆隆、烟火冲天。红军弹尽粮绝后，毅然将山上的巨石和砍倒的树干推下陡坡，砸向攀爬而上的敌军。当敌人冲上阵地时，将士们端起刺刀，与敌人展开近身肉搏。阵地几度易手、往复冲杀，双方都已筋疲力尽。
　　鏖战至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昏暗。屡攻屡败、伤亡惨重的敌军不甘失败，孤注一掷地集结全部残余兵力，在密集炮火的掩护下发动最后一次冲锋。就在两军胶着之际，贺龙调遣的红五师增援部队抵达战场。这支生力军突然从敌军后侧发起猛烈突袭，十四团更是迅速直插敌军指挥所。敌人瞬间军心大乱、阵脚崩塌。红六师抓住战机迅速组织全线反击，将士们从阵地上呼啸而出，如潮水般扑向混乱中的敌军。面对我军前后夹击、合力围歼的凌厉攻势，敌军全线崩溃、四散奔逃，再无任何抵抗之力。
　　六甲之战，是红二、红六军团长征途中最为惨烈、意义最重大的阻击战。此战红军以200余人伤亡的代价，重创滇军精锐，歼敌近千人，粉碎了国民党军的围歼阴谋。经此一役，滇军不敢再紧追纠缠，彻底解除了我军西进的后顾之忧。战后，贺龙接见红六师全体指战员，作出高度评价：“同志们，你们这一仗，打得苦！打得好！没有你们这一场苦战，全军（第二方面军）就没有今天。”
　　03、军民同心　倾力支前破敌
　　六甲之战的胜利，既是红军将士浴血奋战的结果，更是军民同心、守望相助的生动见证。红军的严明军纪、为民初心，早已深深烙印在六甲百姓心中。战斗前后，当地群众倾尽全力支援红军，成为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六甲之战纪念碑(云南省寻甸回族彝族自治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据郭鹏回忆，战斗打响之前，由于将士们通宵行军，早已困乏到极点，体力严重透支。十八团政委杨秀山心系将士温饱，便派人向当地群众求助。老乡们一听说红军将空腹上阵与敌人拼杀，没有片刻犹豫，纷纷主动将家里刚做好的热饭、热茶送到部队驻地，全力保障将士们的休整与补给。
　　战斗打响后，尽管枪炮声在山垭口炸裂回荡、震耳欲聋，但六甲群众没有一人置身事外。大家踊跃支前，许多百姓把原准备用来换食盐的鸡蛋、积攒多日的腊肉悉数拿出。山脚下的土灶从清晨起就没有熄过火，妇女们把大铁锅架在柴堆上，一瓢一瓢地添着从可郎河挑来的水，并将前一天舂好的新米倒进锅里，焖得满村飘香。有人掀开自家的火塘吊锅，把过年时才舍得切的牛干巴取出来——那是用当地高原黄牛肉抹上盐巴、花椒，挂在房梁下腌了半个冬天的“硬货”。平时家里孩子闹着要吃，大人都只撕一小条给他们解馋，这会儿却毫不犹豫大把大把塞进装饭的竹筐里。养了母鸡的人家摸进鸡窝，把攒了十几天的鸡蛋掏出来，放进锅中煮熟，揣在怀里送上阵地。
　　除此之外，大家还自发组成临时担架队，不惧枪林弹雨，往来于前沿阵地与后方隐蔽的山洞间，全力护送红军伤员脱离险境。担架队中，既有鬓发斑白的老者，亦有新婚不久的后生。他们以门板为担架、以新棉为衬垫，在密集的炮火中穿梭不停。一名战士反冲锋时腿部中弹倒地、鲜血直流，几位老乡当即扑身上前，将他抬下火线，用衣襟擦去战士脸上的血污，沿着后山小路往密林深处的山洞里转移。途中遇到敌机低空盘旋扫射，他们就伏在窄窄的土沟里，用身体紧紧护住担架上的伤员，生怕战士再受到一点伤害。
　　战斗结束后，为掩护掉队的重伤红军战士，六甲百姓冒着被国民党反动派搜捕杀害的风险，全力藏匿救助伤员。乡亲们将战士隐秘安置在自家柴房、地窖、后山岩洞；回族群众还将伤员安置在清真寺偏房。他们每日偷偷送水喂饭、用祖传土法疗伤，悉心照料每一位伤员。有位大娘把伤员认作自家亲戚，后来敌军进村挨家挨户搜查，她一把搂住床上的战士，红着眼睛对敌人说：“这是我生病的娃！”硬生生把敌人蒙混过去。
　　此战之中，六甲百姓无一人藏私退缩，家家户户倾尽所有、全力支前。温热的饭菜、清甜的茶水，炮火中穿梭的身影、危难时竭诚的守护，凝聚成最质朴的军民鱼水情。正是这份来自人民的鼎力支持和无私奉献，让疲惫不堪的红军将士重燃斗志、恢复战力，在紧要关头奋勇杀敌、坚守到底，书写了长征路上军民同心、生死与共的红色佳话。
　　六甲之战的硝烟虽已散去，但那片热土上凝结的英雄气概与军民深情，将永远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上，激励着后人赓续红色血脉、传承革命精神，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奋勇前行。
　　（作者单位：云南省档案馆）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6年7月3日    总第4461期    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