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途有迹传星火 雪域无声映丹心——1936年红军长征途经青海班玛地区的往事

落叶无尘

　1936年盛夏，中国工农红军左纵队高举北上抗日的旗帜，克服严酷的自然环境，突破反动军阀的层层封锁，挺进青海班玛地区（今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班玛县境内）。这是红军长征途中唯一一次踏入青海行政区域的战略行军，班玛也由此被称为“传播革命种子的红飘带”。在这里，红军将士不仅与反动武装展开殊死激战，更以严明的纪律和务实行动严格执行党的民族宗教政策，深入开展抗日救亡宣传。他们用真心真情赢得了当地各族民众的理解、信任和拥护。革命火种自此播撒在青海大地，红色基因深深根植于雪域高原。
　　极度恐慌　选壮丁筑碉堡堵击红军
　　1936年7月，红军总部率领红二、红四方面军左纵队3万余人进入青海班玛地区。这是红军长征途中一次至关重要的战略迂回，其目的在于探查道路、避开强敌、休整筹粮，进而继续北上抗日。红军挺进青海的军事行动如同一声惊雷响彻高原，对盘踞青海的马步芳军阀集团形成有力战略震慑，使其感到极度恐慌。
　　早在红军踏入青海之前，马步芳军阀集团便在青海全境构筑起严密的军事防线，妄图阻断红军北上通道。1935年5月，蒋介石以红军进抵川康、青海西北要冲为由，电令青海军阀加以堵击。马步芳接令后，于6月在西宁成立了青海省保安处并自兼处长，随后召开保安会议，作出“组织保甲、修筑碉堡、扩大反共宣传、编练民团、补充枪弹”等十一项反共部署，继而选拔壮丁，编组保安团队，日夜操练，一时闹得各地鸡犬不宁。为扩充势力，马步芳还下令严格控制外来人口进入青海，并要求将18岁至40岁的男丁一律编入民团，不论土著寄居、家境职业，只要身体健康，均须接受军事训练；各民团要自备枪支，“每一支枪务须准备铅弹200粒，火药200发”，“时必集合，加以训练，并受以御防计划，以便临时应用顺手”。全省共组建民团107个，总兵力达15万余人。
　　1935年8月，马步芳亲往同仁县进行反共部署巡察，各县共修建碉堡1239座，遍布青川、青甘边境要道、河湟渡口与山地要道，构筑起“甘青边区碉堡封锁线”青海段三道封锁线：由玉树经果洛白玉寺至甘肃的临潭为第一线；由大河坝经贵德、循化以迄甘肃的新城为第二线；由湟源经西宁、乐都至黑嘴子为最后防线。马步芳精心绘制的防线部署图，以专案形式呈报蒋介石并获批准。一时间，青海全境碉堡林立，民团密布，反动军阀妄图凭借这道铁壁合围的防线，彻底阻断红军北上的道路。

《民和至湟源湟水两岸碉堡略图》
　　绝境突围 调策略避敌军突破封锁
　　军阀苦心构筑的铁壁合围防线，终究没能挡住红军一往无前的步伐。1936年7月3日，红二、红四方面军先遣部队率先进入青海省班玛县知钦乡唐摇沟，随后3万余名红军将士分多路进驻班玛绒玉、王柔、亚尔堂等区域，展开了为期20余天的休整筹粮、向群众宣传党的民族政策和政治主张等工作。
　　班玛地区地处川青甘三省交界，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高寒缺氧、物产匮乏，恶劣的高原环境成为红军面临的第一道难关，不少指战员因高原反应而失去宝贵生命。时值7月，高原上依旧寒风刺骨。当时，历经数月连续行军的将士，衣衫单薄、伤病缠身，外部环境与生存条件都极为恶劣。
　　比起自然环境，更为严峻的是红军补给极度匮乏。班玛地区人口稀少，农业基础薄弱，马步芳部为困死红军，严令实行“坚壁清野”，对粮食、草料、药品、布匹等军需物资严加封锁，禁止地方群众向红军队伍输送物资。据史料记载，青海省保安处曾电令各县：“现值‘剿匪’时期……对于米、粮、食盐以及军用，务须加意封锁，不得输入‘匪区’，倘有私自贩运应即严予完办。”
　　面对敌军密不透风的封锁防线、高寒缺氧的自然环境与物资匮乏的极端困境，红军将士灵活调整行军策略，避开敌军主力卡点，依托高原山地地形隐蔽行军，最终在绝境中突破了敌人的层层封锁线，继续北上抗日。据红军长征日记、电报底稿、地方史志与亲历者口述等相关档案资料记载：自7月3日李先念率领先遣军进入唐摇沟起，至26日、27日贺龙率领红二方面军总部抵达阿坝，与红六军、红三十二军会合为止，左纵队大部队在青海班玛地区活动长达二十四五天，辗转行军超600公里，足迹遍布唐摇沟、绒玉草原、亚尔堂、作木沟等地。其间，留下了诸多动人的故事。
　　团结互助 炊具里的鱼水情深
　　即便身处内忧外患的绝境，红军依然严守纪律，用行动践行革命宗旨、传播抗日主张、团结少数民族，用赤诚初心在雪域高原写下了军民同心的动人篇章。
　　当时，面对反动势力“红军要抢牛羊、灭佛法”等造谣抹黑，红军用一言一行击碎了敌人的不实谎言。据当地藏族老人回忆，红军进入班玛后，严格执行“不进寺院、不扰牧民、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公平买卖、尊重藏俗、保护群众”的纪律。数万将士宁可露宿山野、忍饥受寒，也绝不闯入牧民帐篷，惊扰寺院安宁；宁可以野菜、草根、牛骨充饥，也绝不私取群众的牛羊与青稞。不但如此，红军将士还为患病的牧民送医送药，为贫苦群众修补帐篷、搭建栈道，向广大民众宣讲北上抗日、民族平等、人人解放的革命道理。这种秋毫无犯的严明作风、与群众亲如一家的相处模式，跟马步芳部强征壮丁、压榨百姓的暴虐行径形成鲜明反差，深深烙印在藏族群众的心中。
　　随着相处日久，藏族群众对红军逐渐放下了戒备之心，从避居山林变为主动接近，从远远观望变为倾力相助，态度彻底转变。例如，亚当旦洛是班玛八大部落的头人之一，他在目睹红军纪律严明、一心为民后，不仅主动捐献自家储存的大批青稞、牛羊与酥油，还奔走联络各个部落，发动牧民群众共同为红军筹粮食、当向导。特别是许多牧民冒着被反动势力打击报复的风险，主动收留照料掉队的红军伤员。藏民们珍藏至今的一件件“纪念品”，正是这份深厚、淳朴军民鱼水情的最好见证。
　　扎洛村村民阿帮格交家门前有一块约5亩的歇地，开阔避风，当年长征途经班玛的红军队伍选中此处作为临时驻扎休整之地。安营之后，战士们就地垒起土灶，将一排铁锅依次支开，每日在此生火做饭。红军始终严守群众纪律，不扰民众，休整之余还主动帮周边的村民割草拾柴、平整地块，待人谦和真诚、主动热情，阿帮格交看后心中充满敬意。在朝夕相处的几天里，他主动为红军送去自家的酥油、青稞，力所能及地接济部队。部队在即将开拔之际，为答谢阿帮格交的热心帮助，战士们特意为其留下了几口铁锅。红军北上之后，阿帮格交倍加珍视这份军民情谊，将铁锅悉心擦拭、妥善存放，代代守护至今。当地群众将其称之为“阿帮锅”。
　　无独有偶，在班玛县灯塔乡班前村，藏族老人求保家中珍藏着一口汉式铜锅，那是当年红军赠予其父索多的。红军驻扎班前村期间，军民朝夕相伴、亲如一家。红军战士主动帮索多家劈柴挑水、修缮围栏，耐心宣讲救国救民的革命道理，一字一句教他识汉字、说汉语；索多亦倾力相助，向官兵们细致传授高原御寒避险、辨识野菜、制作糌粑的生存技能，为远道而来的队伍快速适应雪域环境提供了诸多帮助。部队临行前夕，红军战士将随身携带的一口铜锅郑重交到索多手中，作为红军与藏族同胞生死相助的永恒见证。九十载光阴流转，锅面上的字迹如今仍清晰可辨——中间刻有“百年偕老”四个双钩魏碑体字，右上篆有“淑芬女士纪维先生结婚纪念”字样，左下则是赠送礼品的三人落款“李镜瀛、胥妤毓、周毓斌合贺”。这件承载着人间温情的婚嫁器物，跟随红军跨越千山万水，最终留在了高原藏乡，成为军民同心、民族交融的鲜活物证，被当地群众亲切地称为“红军锅”。索多临终前反复叮嘱后辈，务必好好保管铜锅，永远铭记红军恩情。2016年7月，在纪念长征胜利80周年之际，求保老人将这口珍藏了大半生的铜锅，郑重捐赠给班玛县红军长征纪念馆，让这份独属于雪域高原的红色记忆永久留存。
　　从“阿帮锅”到“红军锅”，一留一赠之间，正是军民鱼水情深的生动写照。这些寻常炊具见证了人民军队的钢铁纪律与赤诚初心。
　　星火燎原　崖壁上的信仰回响
　　红军在青海虽仅停留了20余日，却在雪域高原留下了不少红色印记。例如，在班玛县亚尔堂乡子木达沟口的崖壁上，红军战士以青石为纸、铁凿为笔，刻下了“北上响应全国抗日反蒋斗争！安庆宣”的巨幅标语。这是目前青海境内发现的唯一一处红军石刻标语，历经九十载风雨剥蚀，依然清晰可辨。短短15个字，精准传递出红军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救国救民的政治主张。在民族危亡、山河破碎的1936年，北上抗日是全党全军的共同意志，更是凝聚全国力量、挽救民族危亡的正确道路。这行镌刻在崖壁上的标语，是红军将士在雪域高原传播革命理想的直接见证，更是对北上抗日这一革命方向的庄严宣示。

1936年7月，红军长征经过今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班玛县时，在亚尔堂乡子木达沟口崖壁上镌刻的“北上响应全国抗日反蒋斗争”宣传标语。
　　标语之外，更有深植人心的口碑。当红军离开班玛后，当地群众唱起了歌谣：“红军走了，村寨空了；村寨空了心不焦，心焦的是红军走了！”并自发将红军走过的子木达沟更名为“红军沟”，将红军渡河走过的独木桥称作“红军桥”。时光流转，岁月更迭，一个个以“红军”命名的地名至今仍保留在班玛的山水之间，成为汉藏民族团结、军民鱼水情深的永恒见证。
　　毛泽东曾说：“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马步芳军阀集团盘踞青海数十年，其残酷的军事统治与沉重的经济剥削给当地群众带来了深重苦难。而红军虽短暂经过，却用一言一行，向高原各族群众证明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人民军队。红军班玛之行，不仅完成了筹粮休整的战略目标，更成功打通了川青甘红色通道，践行了党的民族政策，粉碎了反动派制造的民族隔阂阴谋。红军的出现，犹如黑暗中的一团星火，将抗日救亡、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先进思想首次深度传入青海高原，使果洛数万藏族同胞和各族人民在漫长黑夜里第一次看到革命的曙光，感受到了信仰的力量。
　　1938年，马步芳部喇平福率兵进驻白玉寺，强征重税，烧杀抢掠，不堪压迫的康干和康赛部落爆发了反马暴动，将喇平福及其随员处死。即使后续遭到马步芳部严酷的屠杀镇压，果洛人民也从未放弃斗争。1952年，西北军政委员会果洛工作团从西宁出发，三渡黄河、翻越雪山到达果洛，宣布果洛和平解放。当地藏族群众将工作团视作当年过境的红军亲人，满怀赤诚地诉说着心中的思念与期盼，并全力配合人民政权建设工作。实践反复证明，谁站在人民一边，人民就选择谁。而这一历史逻辑的源头，正是红军长征时播下的革命火种。
　　一方崖壁石刻，十五字铿锵宣言，定格了万里长征红军入青的历史坐标；一首红色歌谣，九十载口口相传，记录着军民鱼水情深的温暖记忆。红军长征途经青海，从来不只是一次短暂的过境行军，而是一场信仰扎根高原、初心传承雪域的精神远征。如今，班玛留下的石刻标语、红军地名等红色印记，任凭时光流逝，风雨侵蚀，依然熠熠生辉，光照千秋。
　　文中所示照片档案为青海省档案馆藏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6年8月7日    总第4476期    第一版，作者单位：青海省档案馆